从梨园世家走向世界舞台的男高音歌唱家张龙
记者 品清
多伦多的秋夜,威尔第经典歌剧《茶花女》的旋律在四季演艺中心回荡。在加拿大歌剧院(Canadian Opera Company)的舞台上,中国男高音歌唱家张龙(Long Long)担纲饰演男主角阿尔弗莱德。
(《茶花女》剧照 图片由COC提供)
聚光灯下,阿尔弗莱德因爱炽热,因误解而冲动,又在痛失所爱后陷入无尽悔恨。从第一幕祝酒歌的明朗潇洒,到第二幕得知背叛时的激愤爆发,再到终幕病榻前的轻声呼唤,张龙以饱满明亮、富有戏剧张力的声线,结合细腻内敛的表演层次,将角色的情感蜕变步步推进。
终场落幕,全场掌声雷动。坐在记者身旁的年长观众 Heather 眼泛泪光,散场后她感慨道,自己曾看过多种版本的《茶花女》,这一晚的演绎却最让她动容,仿佛切身走过了剧中人的悲欢离合。
一部诞生于19世纪的欧洲经典,为何仍能让当下的异国观众深切共情?一位成长于中国戏曲世家的东方青年,又是如何跨越文化壁垒,让西方歌剧人物在舞台上鲜活可信?
(《茶花女》剧照 图片由COC提供)
走近张龙,答案逐渐清晰。正如他所言:“歌剧最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音乐一响,不需要解释你是谁,观众自然就懂了。”
梨园底色:血脉中的戏剧基因
张龙出身戏曲世家,曾祖父是著名的山东梆子名家,祖父与父母亦深耕戏曲领域。作为家族中的第四代传人,戏曲唱腔的抑扬顿挫、台步程式与剧团后台的练功日常,构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底色。这种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赋予了他对舞台空间感、节奏呼吸与角色内心的敏锐直觉。
尽管中国传统戏曲与西方美声歌剧在发声机制与美学范式上各有体系,但在“以声腔传递情志、借行动揭示人性”的艺术本质上却殊途同归。戏曲讲求“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对戏剧节奏的严苛控制,为他日后理解异质文化背景下的戏剧人物奠定了坚实基础。
少年时期的张龙并未顺理成章承袭家学。十六七岁时,他在网络上偶然看到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帕瓦罗蒂主演的电影版歌剧《弄臣》。威尔第笔下跌宕动人的旋律与扣人心弦的戏剧张力,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西方古典歌剧的震撼。
确立声乐道路后,他先后师从山东艺术学院张庆朗教授、上海音乐学院陈星教授系统学习。本科毕业后,他考入北京大学歌剧研究院,随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戴玉强教授深造。从故乡戏曲家风的浸润,到顶尖高等学府的规范训练,张龙稳步完成了从声乐爱好者向职业歌者的转变。
步入职业:从跑龙套到聚光灯下
步入职业歌剧院后,张龙更清晰地认识到:好嗓子与好技巧,仅仅是叩响大门的敲门砖,距离成为真正成熟的歌剧演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读研究生期间,他摘得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国际声乐比赛桂冠,并签约国际经纪人。不久后,他入选德国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青年歌剧工作室。初到欧洲,他从最基础的龙套角色起步:在《茶花女》中饰演送信人,在《波西米亚人》中出演卖货郎。
“一上来就演大角色未必能接得住,”张龙坦言,“在学校当学生和在顶级歌剧院职业演出完全是两码事。”歌剧是精密的综合剧场艺术,即便只有几句台词,发音口型、形体调度,乃至与指挥棒、乐池管弦乐队以及同台演员的呼吸默契,都必须严丝合缝。
两年历练后,他凭借扎实的功底考入德国汉诺威国家歌剧院,成为驻院独唱演员,在《魔笛》《爱之甘醇》等大戏中担纲男主角。回忆起初次挑大梁饰演《魔笛》塔米诺时的忐忑,张龙笑道:“站在侧幕时紧张得不敢挪步,恨不得后面有人一脚把我踹上去。”但当序曲结束、聚光灯亮起的一瞬,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舞台直觉让他迅速沉入戏中。
(《茶花女》剧照 由COC提供)
随着2019年一举斩获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德国“新声音”(Neue Stimmen)国际声乐比赛第一名等多项国际大奖,张龙选择走出驻院体系,开启更具挑战性的国际自由职业生涯。
跨越鸿沟:让舞台相信眼前的人物
在歌剧艺术中,声音是基石,而角色的灵魂则取决于演员的戏剧塑造。
初登欧洲主流舞台排练时,张龙曾经历东西方戏剧思维的激烈碰撞。中国戏曲程式化的动作记忆,在西方现代导演追求松弛、写实甚至解构的审视下,被不断打破与重塑。“那时候确实艰难,但那也是蜕变最快的阶段。”
戏曲的浸润没有被丢弃,反而化为了更深沉的营养。戏曲中“以形传神、形断意连”的舞台控制力,让他能比许多同龄演员更快地进入角色内部,把人物心理外化为微妙的肢体语言。“如同让外国演员演《红楼梦》或唱《四郎探母》,难点不仅在语言,更在把握人物所处时代的社会心理与行为逻辑。在台上,我们的目标是让观众忘掉演员的东方面孔,完全相信眼前站着的正是那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面对不同作品,他懂得在文化根脉中自如切换:在原创歌剧《王阳明》中,他调动深植心底的故土文脉;在西方经典大戏里,他则彻底融入剧本土壤,查阅文学底本、分析总谱配器动机,并与语言艺术指导字斟句酌。2024年,他在加拿大歌剧院制作的《浮士德》中饰演同名主角,首次亮相多伦多便广受好评。面对歌德笔下在青春欲望、道德撕扯与终极信仰中挣扎的复杂人物,他愈发笃定:驾驭经典大戏,既需要强大的声乐机能,更需要洞察复杂人性的精神厚度。
声音试金石:剧场与人性的双重校准
如果说《浮士德》考验的是思辨的哲理,那么《茶花女》直面的则是极致的人性情感。
谈及阿尔弗莱德,张龙有着清醒的剖析:“爱情是永恒的主题,但经典的长青更在于它揭示了人性的局限与代价。”阿尔弗莱德真诚炽烈,却被不成熟的虚荣与猜忌推着走,酿成终生悔恨。在舞台处理上,他摒弃了流于表面的声嘶力竭,而是依托声音色彩的明暗转换与气息起伏,展现角色在自尊与愧悔之间的拉扯。
本轮多伦多《茶花女》由意大利著名指挥家保罗·卡里尼亚尼(Paolo Carignani)执棒、周沫担任复排导演。演出的主场四季演艺中心(Four Seasons Centre for the Performing Arts)是专为歌剧与芭蕾量身定制的世界级剧场,其经典的马蹄形结构宛如一面敏锐的声音放大镜。
“这里的声学环境温暖、纯净,传导性极好,台上一个极轻柔的弱音,都能毫无阻碍地送抵最后一排,演唱时完全不需要费力去‘推’声音。”张龙感慨,“但这也意味着它格外苛刻,任何气息抖动或咬字瑕疵都无处遁形。在这样的剧场歌唱,逼着你必须沉下心来,精雕细琢每一个发声层次与戏剧细节。”
(《茶花女》剧照 图片由COC提供)
行远自迩:掌声后的敬畏与求索
从德国各大剧院到北美主流舞台,从鲁道夫、公爵再到浮士德、阿尔弗莱德,张龙的舞台版图不断拓宽。然而,聚光灯背后是长年奔波于不同国度、倒时差、适应各地气候与陌生制作团队的职业常态。面对青年声乐学子,他的提醒格外朴实:“走这条职业道路,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极度热爱,很难真正坚持到底。”
如今,张龙以德国为大本营,往返穿梭于欧洲、北美与中国各剧院之间。每当谢幕时掌声如潮,他下台后想得最多的依旧是“还有哪里能够处理得更干净”。“真正敬畏舞台的歌者,很难对某一晚的表现完全满意。”正是这份永不满足的清醒,让他把每一次登台都视作下一程求索的新起点。
(《茶花女》剧照 图片由COC提供)
从山东故乡的戏曲童年,到国际歌剧殿堂的中心舞台,张龙走过的并非简单的艺术转向,而是一条在传承、沉淀与破壁中不断延展艺术维度的探索之路。当大幕合拢,留在异国观众心底的震撼与感动,正是这位中国男高音歌唱家交给世界歌剧舞台最好的答卷。




















